(一)
你披着一件外衣,在灯下写东西。
你听到敲门声。
你放下笔,起身打开了房门。
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外。
在你开口询问之前,
他面带笑容地先开了口:“你就是老汪常常提起的那位年轻人吧?”
他向你伸出一只手:“自我介绍一下。”
然后他说了自己的名字。
你吃了一惊。
你披着的外衣,从一边肩膀上滑了下来。
你伸手拉住正要滑下去的衣服,
然后你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什么。
你说:“对不起,没想到会是您。”
你把房门完全拉开,
你说:“请进来吧。”
(二)
周老师打量着房间。
你递过一杯茶。
你说:“不好意思,没准备什么招待您的。”
周老师笑着接过水杯。
他端详着你。
那种端详是亲切友好的。
但你觉得他的眼神内敛而锐利。
有一刻,你想到自己的父亲。
“干嘛一直这样站着?”周老师说,“你也坐下吧。”
你犹豫了一下,在周老师对面坐了下来。
你说:“没想到能这样坐在您的对面。”
你说:“小时候常常听到您的传奇故事。”
周老师笑了起来:说:“我对你也是闻名已久啊。”
他说:“最近几年,老汪是每次见面都会提到你,他对你的评价可以概括为四个字:神乎其技。”
他说:“他以前从来都没有这样赞叹过一个人。”
你说:“老汪善于提携后进。那是他过奖了。”
周老师笑了一下。
周老师说:“昨天,博桑的校长也专程过来见了我。”
周老师说:“我们一起吃了饭,并且谈了两个小时,一直都是在谈你喔。”
你看着周老师。
周老师笑了一下,喝了一口水,接着说:
“他很赏识你,希望我能帮忙让你能调去博桑工作。”
“他说,这也是你的意愿。”
周老师说完,就看着你的眼睛。
你再次感觉到那种锐利。
你说:“是的。我也希望能去博桑工作。”
你说:“但我各方面条件都不太好,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可能。”
周老师说:“这些天因为你的事情来找我的人,可不止这一拨啊。”
你觉得有点惊讶,想不到除了汪指导和博桑的校长,还会有什么人去找周老师。
你发现周老师在观察你的表情。
周老师发现你已经感觉到这一点后,笑了一下。
他说:“所以,我想来拜访一下你。”
他说:“本来想和老汪一起过来的。今天临时有事到了这个附近,一时念起,就自己顺路过来了。”
他说:“事先没有打招呼,唐突了,希望没有给你带来不便。”
你说:“哪里。您是前辈,应该我去拜访您的。”
(三)
周老师:“你的资料我看过很多遍了,情况也还了解。”
他说:“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请说。”
他说:“记得上一次我专程去你们那里的时候,你在休病假,只见到你的学生。”
你说:“是的。那天重感冒,不方便过来见您。”
他问:“那么,后来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他说:“我当时和老汪说过,你如果想来见我,随时都可以来。”
你想了几秒钟应该怎样回答为好。
你说:“其实,作为后辈,得到您这样的关心,从情理上说,从礼貌上说,我都应该在病好之后去拜访您。”
你说:“我心里也的确很希望能得到您的当面指教。”
你看了周老师一下,再次考虑应该怎样说。
周老师看着你考虑措辞的神情。
你们四目相对了一秒钟。
你说:“但是,恕我直言,老汪希望我去见您,您希望能够见我,当时,大概都和回到职业运动有关。”
你说:“而,而我当时,我当时,不想再搞职业运动。”
你说:“我觉得,如果去了,只会徒增一些失望,也是无谓打扰您。”
周老师继续看着你。
你停了一下,继续说:“现在想来,那样还是很失礼的。”
周老师听了你的回答,笑了起来。
他说:“那么,你当时为什么不想再搞职业运动?”
这是一个相当难答的问题。但也是必须回答的。
你在想着怎么说比较简单。
周老师突然出其不意地说:“是不是因为你爱上了高秀琴,留恋和她的朝夕相处?”
你一下子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你看着周老师。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你看。
你们这样对视了数秒钟。
然后,你说:“我,我没想到您会这样问。”
周老师等着你说下去。
你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但你的某种平静被没有被扰乱。
周老师觉得,你虽然吃惊,但并没有慌乱。
你心里的某种东西一直很安定。
你只是困于表达某种歧义甚多的东西,但你并没有什么希望覆藏遮盖的。
他期待地看着你。
然后,他听到你说:“是的。”
你迎视着他的目光,说:“如果要最简单地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是的。”
你说:“我的确希望能有机会相处更多。”
你回答这个问题的速度和方式,给周老师很深的印象。
(四)
周老师说:“很高兴听到你肯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周老师说:“你知道博桑对国家、对这项运动意味着什么。”
周老师说:“你知道教师的品质对于博桑意味着什么。”
周老师说:“你也知道我的意见意味着什么。”
你说:“我知道。”
周老师说:“我不是要过问这类事情。但我应该对最后的意见负责。你能理解吗?”
你说:“理解。”
(五)
周老师说:“那么,我能更坦率一点吗?”
你说:“请说。”
周老师说:“你明白做老师的,有一个界限,一般情况下,是不能越过的吗?”
你说:“我知道。”
周老师说:“你越过了吗?”
你说:“越过了。”
你说:“所以,不管怎样,我的确错了。”
你说:“学校的决定,是对的。”
你说:“我接受。”
周老师看着你,示意你继续说。
你说:“这也是我想要去博桑工作的一个原因。”
你说:“离开这里,也许,对各方面都是最简单的。”
你说:“我想离开这里,也不是一天了。”
你说:“事实上,从第一天感觉到可能会有这种麻烦的时候开始,我就在想要离开。”
你说:“从博桑回来以后,就更是常常在想。”
你说:“之所以一直没能这样做,有两个原因。”
你说:“第一个原因,是因为不能战胜您所提到的那种留恋。”
你说:“很惭愧无法战胜它。”
你说:“第二个原因,是因为,不能确定就此离开,是否真的就是最好的选择。”
你说:“不知道为什么,常常有种感觉,以前什么时候,在类似的情况下,我也断然离开过。”
你说:“但那一次的离开,却似乎造成了深刻的痛苦。”
你说:“每次我想到离开的时候,心里就会产生强烈的内疚。”
你说:“会有个声音说,留下来吧。留下来,才是更好的。”
你说:“心里一直很矛盾。抉择困难。”
(六)
你停住了。
你看着地面。
周老师感觉到你内心的波动。
你伸手按住前额。
你闭上了眼睛。
周老师问:“怎么了?”
你有一会儿不能说话。
你用力按着前额。
周老师站了起来。
他问:“不舒服吗?”
你慢慢地把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你说:“没事的,最近有点失眠,睡不好。”
你说:“对不起,听起来挺错乱的。”
你说:“但我只能用语言解释到这个程度了。”
(七)
周老师感到一丝抱歉。
他说:“希望你能理解。”
他说:“如果你想去博桑工作,这些问题都是必须要回答的。”
周老师说:“不管是在哪个环节,具体由谁来问。”
你说:“我知道。”
你说:“如果不能去博桑,我会另找个工作。”
你说:“不管找什么工作,我都会离开这里。”
你说:“这一点,我现在已经决定了。”
你说:“各方面也都知道我这样决定了。”
(八)
在那天的谈话中,
你说:“有个问题是我不能解释的。”
你说:“我不能解释为什么会跨越界线,对高秀琴产生现在的这种情感。”
你说:“我也很想了解其中的原因。”
你说:“非常渴望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你说:“非常渴望。”
(九)
你的葬礼过后,
有很长一段时间,汪指导都不能从低迷的情绪中振作起来。
周老师知道之后,有天晚上专门去汪指导家里看他。
他们在一起喝了酒,聊了很多。
周老师把那次拜访你的情况对汪指导说了。
他说:“人老了,大概心肠就会变得坚硬起来了。”
他说:“现在想起来,我那天为什么要那样地盘问他呢。”
他说:“我碰到他最疼痛的地方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