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周末的中午,
你在这样一张公园的长椅上,
给刘雯丽讲了一个简短的故事。
(二)
因为有人结婚腾出了房子,
刘雯丽在集体宿舍里换到了一个阳光更好的房间。
她打算利用周末的时间搬家。
你从汪指导那里听说之后,
就决定周末过去看看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或者,会有一些比较重的东西需要搬动。
你到达的时候,房门是敞开的。
房间里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各种零碎,看上去比较凌乱。
刘雯丽穿着工作服,罩了一条头巾,正在收拾东西。
她正在用力地压着一卷棉絮和被褥,
希望把它的体积缩小一点,以便能够顺利地捆起来。
你站在门口,看着她两次都尝试失败,
你看着她擦了一下头上的汗。
正在她卷起袖子准备再次奋斗的时候,
手里的绳子忽然被人从后面抽了出去。
她回过头来,吃惊地看到了你。
你打捆的动作让刘雯丽觉得有点眼花缭乱。
她从来没有看到过你是怎样打登山绳结的。
5秒钟之后,你就把捆打好了,还留了一个方便拎提的提手。
你把铺盖卷提起来,放在床板上。
然后,你问:“还有吗?”
刘雯丽这时才反应过来。
她不容分说地往外推着你的胳膊。
她说:“你该在家里休息。”
她说:“我不要你干这些活儿。”
她说:“快回去。”
她用力地推你。
你不得不挪动了一下脚步。
你说:“让我帮帮你。”
你说:“在我还能帮点忙的时候,让我帮帮你。”
这话像子弹一样击中了刘雯丽。
她不再拒绝了。
(三)
大约中午1点半的时候,
刘雯丽请你在附近的一家小饭店里吃午饭。
你吃得很少。
你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
刘雯丽问你最近是否一直都吃得这么少。
你说不是的。
刘雯丽担心你是不是累了。
你说没有。
你喝了点汤。
刘雯丽说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下午无论如何都不要你再帮忙。
她坚持让你吃完饭就回去休息。
你说:好吧。我送你上去,帮你把那个大铺盖卷打开,然后就走。
(四)
你们穿过一个小公园,抄近路回去。
快到公园出口的时候,你走不动了。
你伸手扶住身边的一棵树干,嘴唇发白。
整棵树上下颠倒,缓慢地翻转了起来。
你用力抓紧一根斜伸出来的树枝。
你竭尽全力地抓紧它,防止自己摔倒在地。
枝叶一阵颤动。
5秒钟之后,
你把中午努力喝下去的一点点汤全都吐掉了。
(五)
刘雯丽陪着你坐在公园小路边的一张原木长椅上休息。
你觉得漫天都是旋转着的树叶在飞舞,
遮天蔽日,无始无终。
你闭上了眼睛,等着晕眩过去。
吃饭时开始的头痛,此刻剧烈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你觉得千军万马正在从你的每一根脑神经上狂飙践踏而过。
你希望找到个什么办法,能把疼痛的头部立刻从身体上分开。
你的脸色让刘雯丽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六)
黑色鼎沸的十几秒钟过去之后,
你觉得清醒了一点。
你听到刘雯丽在和你说话。
随即,你发现她在流眼泪。
刘雯丽很难过,责怪着自己不该同意你干这么长时间的体力活。
你抵御着虚弱感。
你说,这和搬家没有关系。
你说:即使在家一直躺着,也会反复发作的。
又坐了一会儿。
你的情况明显好转。
但刘雯丽的情绪恢复反而没有进展。
看过病历的这些天,她一直都在压抑自己的难过。
她有点受不住了。
她看上去有点情绪失控的样子。
她陷在那种自责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你想到一个办法。
(七)
“想不想听个故事?”你说。
“什么?”刘雯丽抬起脸来。
你造成的吃惊有效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你聚集了一下力气。
你说:“从前,有一个国王。”
你说:“他有个非常漂亮的女儿。”
你说:“有很多国家的王子都想娶她。”
你说:“国王觉得很难办,女儿只有一个,邦交也不能损害。”
你说:“他就出了一道很难的题目。”
你说:“凡是想要娶公主的人,都必须先要回答出它。”
你说:“这个题目是让求婚者说出一句话。”
你说:“这句话,要能让难过的人听了觉得高兴,让高兴的人听了觉得难过。”
你说:“很多人都答不上来这个问题,所以也就娶不到公主。”
你说:“后来,终于有个王子,回答上了这个问题。”
你说:“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吗?”
刘雯丽想了一会儿,说了几个答案,随即又都自我否定了。
她问:“是什么?”
你说:“那句话就是: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你看着刘雯丽脸上的泪痕。
你说:“所以,不要哭了。”
你说:“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你说:“一切。不止是此刻,也不止是我。”
你说:“它说不上是好事,也说不上是坏事。”
你说:“就是这么回事。”
你轻声地说:“别哭。”
(八)
后来,
嫁给香港人并跟随他离开这个城市之前,
刘雯丽一个人去那个小公园里待了一会儿。
她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个小时。
看着地上的落叶。
阳光照在她的头发和裙子上。
很多跳跃的光斑在移动。
(九)
再后来,
在沙田一起喝咖啡的时候,
她说:“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想。”
她说:“脑子里就一直回响着他说过的话。”
她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说:“无所谓好事,也无所谓不好。”
她说:“那是真的。”
她说:“他说故事的那天,现在,过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的那一天,也过去了。”
她说:“而我们坐在一起喝咖啡的这一天,也很快会过去。”
她说:“所以,还是,不哭吧。”
那天,我们最终是没有哭的。
我们说了很多话。
但谁都没有哭。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的了。
(十)
伴随时间的过去,增长的,不止只有年龄吧。
或者,还有能力。
我是说,
洞悉痛苦,安住于痛苦的,那种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