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继续读季羡林先生的文章。

季老考证的目的，是要了解某个历史阶段西域地区佛教的发展传播情况，

从而判断文化传播的路径和方式，研究佛教如何对中华文明施加影响的。

而这些，都并不是我想要从文章里面了解的。

 

为什么会对季老的这些文章发生兴趣呢？

是希望从中接触到更多的觉悟者的言行举止。

并不是抱着历史研究的态度去读的，

也并不是站在观察者的地位来观察的，

而是抱着恭敬虔诚的态度，

以学生的身份来读的。

穿过岁月的沙尘，遥远的距离，

亲近谒见古往今来的圣贤僧，

瞻仰其行止，随学其风范。

 

（二）

 

在季老的文章中，

看到古代西域一些国家佛教鼎盛时候的情况。

 

小小的三重城廓里面，

贮立着数千佛塔和高达数十米的巨大佛像，

国家供养的寺庙中，云聚数千修行者，戒律精严。

国王、宰辅大臣、富豪权贵、文臣学士，乃至庶民百姓，

都以供养三宝为乐事，为职责，为义务，为本分。

高僧在国家和社会生活中的地位极高，

事实上承担着对全民族进行教化的工作，

僧团内部的探讨、交流、学习也非常活跃，

为探索真理而进行的跨国访问会晤，也是非常频繁的。

许多王室成员本身就是有证量的行者，并亲自参与弘法活动。

弃荣华富贵而出家修行的王室及贵族成员，乃至储君和君王，也并不鲜见。

比如，鸠摩罗什的父母，和他本人，都属此列。

 

（三）

 

有段故事很吸引。

 

鸠摩罗什从修学小乘开始修道，

后来随母亲北上，停留于沙勒国期间，

接触到了大乘佛法。

深研解悟大乘教义之后，

不由得喟然叹曰：之前奉小乘为圭玉，是认瓦片为黄金。

如今方才真正识得佛家富贵。

 

皈依大乘之后，

鸠摩罗什想起小时候从学的老师，

惦记着老师还在小乘的境界中没有走出来，

于是特地返回故地去找过去的老师，

希望能影响老师，劝得他皈依大乘。

当时，鸠摩罗什已经名满西域，甚至声名远播东土。

 

师徒二人见面之后，

自有一番别后重逢之温馨与激动。

随后，两人就开始了激烈的探讨和辩论。

师父问鸠摩罗什：听说你现在皈依了大乘，并且到处宣说大乘经法。

你究竟于大乘中见着了个什么异相，就这样死心塌地地改弦更张？

鸠摩罗什就向师父演说了大乘对于“空性”的体认和基于“空性”的菩萨行实践，

直言过去修学小乘时，执“眼根”、“眼识”等为实有的局限和错误。

鸠摩罗什的陈说，并不能说服师父。

师父对他说了一个类似《皇帝的新装》的寓言故事，

批驳他说：“大乘的空性，谁也看不见摸不着，证者也离于言语，难为传递。”

“既然佛的境界要成佛之后才能亲证，那么未成佛者，也就无法示现那样的境界。”

“这种不能呈现出来的空性，岂非是皇帝的新装吗？”

两人往来切磋了长达一个月的时间，

其间的辩论、分歧可想而知。

最后，鸠摩罗什的师父，还是终于接受了大乘的观点，

并最终真心诚意发心归向大乘。

由此可见，放弃小乘，皈依大乘，对于修行者来说，绝非一个容易的过程。

鸠摩罗什的师父皈依大乘之后，

不由得真心诚意地赞叹徒弟悟性更高，

甘心情愿地奉原来的徒弟为师父，并恭敬礼拜。

鸠摩罗什对此有点不安，

师父便坦然地对他说：

“你是我大乘的师父，我是你小乘的师父。”

 

读到这里，

对这对师徒行者的懿德风范，五体投地，钦敬万分。

对照自省，自己于修学过程中的增上慢、嫉妒心、嗔恨心、排斥心，不觉万分羞愧。

至诚顶礼，愿随贤学。

 

（四）

 

在季老先生的文章中，

他发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汉僧即使是零星流落在西域，也都纷纷选择皈依大乘呢？

难道对大乘、小乘的选择，也有某种民族性的惯性吗？

他觉得这个问题非常有趣，很值得研究。

但在文章中，却没有继续深入研究下去。

 

读到这个问题，不由得叹息一声。

为什么不一直刨根究底下去呢。

浅尝辄止，可惜，可惜。

如果锲而不舍，也许，就会被引导到一个很重要的关口:

究竟什么是大乘，什么是小乘。

 

只有了解了，究竟什么是大乘，什么是小乘，

才能理解，为什么中国僧团，乃至中华文明，最后会从整体上选择大乘。

在不了解大乘小乘究系何事的情况下，

这个谜团，是不能被解释清楚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能被理解清楚的。

此处的所谓“了解”，并非说的，是从知识层面上的了解，

而是说，从身心证得，

如观掌纹，清晰不隔，纤毫无疑。

 

深深感谢季老的研究和季老的文字，

令古之异国圣贤，得以言传身教于当下目前。

也深深希望一切世界一切国度一切族类的佛学大家，

能够在考证研究之余，

弃圣绝智，返照身心，自证所研，

不负亿万千劫修得的这一番近水楼台。

 

佛陀一生，所行并无他事，

唯愿一切众生，终能“得月”。

诚如莲池大师七笔勾中所言，

吟风弄月非风流，

若能真解风月者，

不风流处自风流。

 

（五）

 

进一步，反观自照，

一切佛学研究者，所不能勾者，

我都能一笔勾销了吗？

能吗？

 

若还见到不能勾者，

即是自不能勾。

尤当警策。

绝不是叹息一声，就可以了帐完毕的。

 

愿将一切胜功德，回向无上真法界。

一切众生身口意，见惑谈谤我法等，

如是一切诸业障，尽悉消灭皆无余。

念念智周于法界，广度众生皆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