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去看望H的弟弟。
H在病房外不住地流下眼泪。
她说,之前一点症状都没有,
突然发生黄疸,一检查,医生的口气就是那样的。
全家人都吓得要命。
到现在,他们也没敢对父母说,也没敢对弟弟本人说。
如今,全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切片上,
希望通过切片的分析,证明梗塞的原因不是那个。
H的说法和早些天,HH的说法是一样的,
和我之前的说法,也是一样的。
她们都说:“直到现在,我都还不能相信这一切已经发生。”
我们都这样说:“直到现在,都还不能相信,一切已经发生。”
我们一直这样说着,直到完结的时刻。
(二)
这个“不能相信”、“不能接受”,造成了极大的痛苦,
甚至,远胜于死亡本身所带来的痛苦。
假如,这件事情不是发生在H年富力强的弟弟身上,
而是发生在一位120岁的老人身上,
又或者假如,你的事情发生在你120岁的时候,还会这么痛苦吗?
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大家都准备好了,面对这个死亡。
我们痛苦,是因为我们没有准备好。
我们越是没有准备好,就会越痛苦。
(三)
但,是谁让我们没有准备好的呢?
是谁让我们没有准备好随时面对自己的死亡和亲人的死亡的呢?
有谁阻止我们去为此早作准备呢?
答案是:没有谁。
仅仅是我们对身命的执着,在阻止我们去早作准备。
我们可以为一次谈判、一个庆典、一次演讲而准备很多天,竭诚尽力,
但我们很少肯为面对和经历死亡,作如此扎实的准备。
因为我们没有做好如此扎实的准备,
所以,也就常常不能像获得谈判、庆典、演讲的成功那样,
获得一个不坏的死亡。
(四)
事实上,我们不能责怪没有人告诉我们这一天将会出现,将会到来。
诚如你对我所说的,
每个人从出生懂事的那一刻起,就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必将死亡。
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我们都在走向死亡,
就像牛群在走向屠宰场。
秋天的每一片落叶,消逝在山峦背后的每一束夕阳,
每一朵凋谢的花,历史书籍上的每一页,
无不都在向我们昭示着随时可能发生的死亡。
但,是谁让我们不去正视它?
是谁让我们沉浸在爱情小说、电子游戏、打牌赌博、烟酒高尔夫、追名逐利、油烟酱醋当中,
不去正视它?
当我们为自己制造的烟雾帘幕消散,
死亡直接站在我们面前,将冰冷的气息直吹到我们脸部的皮肤上时,
我们依然还在集体覆藏。
我们是对亲人在覆藏,是对患者在覆藏,更是对自己在覆藏。
我们继续通过捂住眼睛不去看事实的方式,
来安慰自己:也许,这一次,我或者我所爱的人,可以侥幸地免除死亡。
(五)
是谁让我们如此痛苦难耐?
是谁对我们如此不公?
是谁对我们如此残忍?
是谁对我们如此凶暴?
是谁让我们陷入如此无力的绝望境地?
就是对身命的粘附不舍。
(六)
什么叫做恶念造作?
所谓恶念造作,就是将本来并不必然具有伤害力的现象,
通过自心的覆藏扭曲,而赋予伤毁之力。
例如,一阵风的消失、一片树叶的掉落,一个季节的过去,
乃至,一个婴儿身的消失,一个少年身的消失,
我们都不名之为死亡,并且也不觉得它们有什么伤害性,
相反,我们在其中,有时候会很快乐,觉得这很有情趣,很美妙,
但,我们却把一个壮年身的消失、一个老年身的消失,
从一切此类现象当中切割分离出来,名之为死亡,
并且赋予它们极大的毁伤力。
这就是作恶。
不肯面对真相,就是作恶。
因为我们如此赋予了它们伤毁之力,
所以,我们必然会因此而受到毁伤。
我们的悲伤,我们的痛苦,我们的绝望,我们的孤独,我们的渺小,我们的凄惨,
从哪里而来?
就从这里而来。
(七)
为什么不能当面对H说这些?
因为,我想,她听了不会接受。
因为,我想,如果此时对她这样说,
她会觉得很伤心,并认为我是有恶意的。
我们之间良好的关系,就会由此变成恶性的互动。
H会觉得我并不关心她的痛苦,并不理解她,也不同情她,
由此,她就会对我所说的,产生厌恶感。
而我不想要看到她对这些产生厌恶感。
我觉得,她不知道,比知道了而产生厌恶感,可能对她漫无边际的未来而言,要更好一些。
我也不能舍弃那个体贴良善的自我形象。
为什么我说了这些话之后,
H的反应将会是不相信,并且开始恶性互动?
因为,我虽然在道理上明白,但心行却没有跟上,
我还在自私自利,还在斤斤计较,还在胡思乱想,还在各种问题上一团乱麻。
在H的眼里,我的状况并不比她强。
我既没有深度安详的心灵,也没有由此而焕发出来的人格光辉,
更没有那种坚不可摧的内在的力感显现出来,
所以,H在痛苦的时候,不会想到要朝向我的方向,
也不会相信,我能够给予她切实的帮助。
这就是保福之前说过的:
“你不能给予别人你所没有的东西”。
如果我自己没有那种无坚不摧的力量,没有那种深度的自在安详,
我就决然不可能将它们带给别人。
而这,也就是《维摩诘经》上所说的:
具缚凡夫,自缚未解,而能脱人,无有是处。
所以,当再一次地真诚发愿:
为解脱一切众生的痛苦故,
誓愿断除一己的全部烦恼,
誓愿学会无量的善巧法门,
誓愿成就无上佛道。
(八)
也许,伴随事情的发展,
还可以再尝试一下,找个合适的机会,
和H聊聊我身上曾经发生的这些事情?
如果没有勇气直指自身来说,
或者,可以当是一个别人的故事,来说一下?
就像姐妹之间,平等探讨,互相参照地,
乃至于用向她求教的方式,
说一下?
如果不能说出全部,就先说一点点,
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最后这一段,是间隔了半小时之后补写的。
忽然明白了,
事情的另一面,也许是这样的:
当开始给予的时候,就会开始拥有给予的力量。
只有当我们开始给予的时候,
才会开始拥有,给予的力量。
佛菩萨的威神之力,亦乃是从无边无量的给予努力当中,涌现出来的吧。
顶礼一切众生(包括H、她的弟弟、她的全家)的现身说法。
为受此大恩故,
誓愿超拔一切众生(包括H、她的弟弟、她的全家)离于苦难,
得毕竟安乐。
众生无尽,烦恼无尽,我愿无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