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回顾

沧海桑田,不见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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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valie @ 2007-08-24 02:42

 

(一)

 

这次去海滨,见到汪指导和刘雯丽,

从而知道了更多你住院时候的情况。

对我来说,那是一段几近空白的时间,

在那段时间里,除了焦虑和刻骨的想念,几乎什么记忆都没有留下。

因为担心和想念你,因为恐惧和悲伤,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其他事情,

而因为与你的隔绝,我也不可能有关于你的记忆。

而事后,我也没有敢再去触及,因而一直没有做弥补填充的工作。

 

了解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其实挺重要的,

不是因为它可以为怀旧的回忆提供新的材料而如此重要,

而是因为,能够有效地帮助我来验证一件事情:

我对你最后抉择的动机的领会,是否与你当时的想法相应。

简单地说,有助于我搞清楚,你究竟为什么要主动选用那种方式离开已经时间无几的生命?

我的理解,是你的本意吗?

一直以来,公开流传的猜测都是因为无法忍受的非人疼痛。

我一度被这个猜测所粉碎。

但在内心深处,我一直不大肯定这个猜测,

因为我觉得它和我所认识的你,有某种强烈不匹配的地方。

但我也不能否定这个猜测,因为我的确目击过那种扭曲一切粉碎一切摧毁一切的力量,

并且我也看到过你觉得承受不下去的时刻。

所以,它令我格外受折磨:

如果猜测成立,那么,你所经历的,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疼痛啊!

如果猜测不成立,那么,你又是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到达海滨的第一天,在见到汪指导的第一个小时里就得到了解决。

我最后(或者说最近)的理解,是正确的。

证明这一点的,并非别人,而就是你本人。

你本人亲笔证明了这一点。

这事以后再写,

对不起。

 

(二)

 

这里想写的,是这次去海滨从汪指导那里知道的另一件事情。

是关于你住处的那张床的。

事实上,这件事情在不久前我就从柴老师那里听说了一部分,

现在汪指导提供了另外一部分的情节,拼合成了事情的大致全貌。

我想写出来的,就是你对这件事情的处理过程。

 

第一次病危通知书下达之后,

你并非一直都住在医院里的,

其间,因为你的意愿,在情况比较稳定的时候,曾经出院回到住所调养过几次,

但因为病情反复,每次出院的时间都并不太长,

而且调养期间,因为你母亲大部分时间都在的缘故,我们也很少能够见面。

你母亲那段日子非常辛苦,往返于两地之间照料两位病人,并承担即将失去两位亲人的巨大打击。

你最后一次住院,是因为在一个早晨起床的时候,突然休克。

自从那次住进医院之后,你就再也没有回到过住所了。

 

(三)

 

你最后一次住院后不久,发生了一件事情。

有一天,柴老师和几个同事过来看你,见你的情况有明显好转,精神也比较好,甚至可以扶着床栏下来走动一下,就多坐了一会儿。

在大家的闲谈中,你听说汪老师上午和体育教研室的另一位年轻老师发生了严重口角,并且几乎打了起来。

你很关心此事,于是追问原因,

而大家都支吾不说。

大家告别的时候,柴老师独自多留了一会儿,架不住你反复问,

他用挤牙膏的方式断续地告诉你说,打架的原因是那位年轻老师图谋你住所的那张床。

那时候,因为工资很低的缘故,单身的年轻老师大多买不起住所的家具,一般是和学校总务处借用的。

报到的时候就可以借用几样,结婚以后,按照规定应该退还。

但后来很多人都长期不还,结婚以后依然继续使用,甚至有了孩子,乃至孩子挺大了,还在继续使用,

包括有的学校领导家里,也是这样。

因为总务处下不了决心整顿这种现象,所以库存的家具就越来越少,剩下的一些,都是别人挑剩的,多少有点毛病。

体育教研室的这位年轻老师,去借家具的时候,就遇到这种尴尬的情况,

他选了一张床,可是这张床在半年之内就坏掉不能再用了,于是换了一张,结果三个月之后也坏掉了,

再去换,库里所剩下的,更为陈旧破烂,质量还不如前面两张。

在这种情况下,大概有人对他说了什么,

于是,上午他向汪老师提出,他想要教研室出面,把你住所空闲的那张床划拨给他用。

他谈这个问题的角度有点问题,汪指导一听心里就不高兴,但他还是克制着没有表露。

汪指导对他说,你并不是所有时间都在住院的,如果病情稳定了,还会出院回来调养,

如果你回来,总不能让你生着重病还睡一张破损的床,

汪指导也希望他考虑这时候划拨那张床,患了如此疾病的你知道后,会有什么样的联想。

汪指导的这几句话,却触怒了那位年轻老师,

于是他反驳说,为何只考虑你的感觉,而不考虑他的感觉。

你是已经病休多时没有上班,还要消耗单位医疗费用的老师,而且还是临时雇佣的老师,

现在占用医疗费用和住房、家具,都已经是很破格的照顾了,

而他是上班的老师,每天都在为学校工作,也没有花过学校一分钱的其他福利费用,

更进一步地,他又提到你工作期间的那些流言,说你凭这样的口碑,学校对你破格照顾就已经比较过分了,

接下来,他说,人人都知道你的情况,你这次住院,根本就没希望再回来了,那张床摆明就是要一直空闲在那里的。

为什么宁可让它空着,也不能调剂使用呢。

他最后说出的那句话,让汪指导一下子就火撞顶梁。

他最后说:“真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了照顾一个死人来令活人受罪?还不就因为他是你介绍来的人吗?”

当他说出那个“死人”的时候,汪指导连脖子都变红了。

所以,他最后的那句话被淹没在汪指导的一声怒吼当中。

那声怒吼让这位年轻老师和整个教研室的人都吓了一跳,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看着这边。

众目睽睽之下,那位年轻老师觉得自己当众受了侮辱,面子上下不来,

于是硬起头皮回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情况于是白热化。

其结果是,中午汪指导被校领导叫去谈了话,

而那位年轻老师向校领导请了两天病假,短期内不敢再见到汪指导。

 

(四)

 

柴老师简单介绍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之后,

你沉默着没说话。

柴老师开始后悔不应该对你说这些,特别是不该说某个词。

就在他想要劝慰你的时候,

你对他笑了一下,你说:“这是小事,不难处理。”

看到柴老师还在那里踌躇,

你对他说:“放心,不会影响我心情。”

柴老师看着你,

你看着他的样子,轻轻拍了他的臂膀一下,说:

“其实,X老师没有说错什么,我并不忌讳这个。”

你再次笑了一下,对柴老师说:

“是我想得不周到,没有提前安排好这些事情。”

“这倒是提醒我了。”

你当时说话的样子非常坦然和放松,所以,给柴老师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你当时的笑容。

不久前,他在电话里回忆说,你当时笑得很轻松。

从他多年描画人体脸部表情的经验来判断,

他认为,那绝对是发自内心的,不是勉强假装的。

因为这个笑容,他在那一刻,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是他亲口说的。

 

(五)

 

第二天汪指导来医院看你的时候,

很容易从他脸上看出,这件事情还没有过去。

当你对他说想和他谈谈那张床的事情时,

汪指导惊诧地看着你,说:“你,你都听说什么了?”

 

那天下午,你靠坐在病床上,和汪指导谈了一个多小时,

谈话分几次进行的,中间穿插了一个检查项目,还有几次不是很严重的疼痛袭扰。

你母亲没有听到这次谈话。

因为这次谈话带有交代后事的性质,

你恐怕母亲听了伤心,所以没有让她参加到里面来。

 

你对汪指导的友谊表示了衷心的感谢。

你对他说:“能在篮球场上遇到你,并和你共事多年,是我一生最感荣幸的事情之一。”

“只是,我很抱歉,一直都是承蒙你的照顾,都还没有机会帮到你什么,反而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你说:“我原来想,到博桑工作之后,一定能有机会为你做些什么的。”

“可惜,没能去成。”

然后你说,你希望教研室能够出面和学校说,把那张床划拨给那位年轻教师。

此外,你还希望汪指导能够帮忙,把你在住所和办公室借用的公物全部归还掉,

办公室的桌椅和柜子,也希望腾出来给其他人使用。

汪指导听到这里,不由得一阵难过,对你说:“你,你这是为什么,何必.....”

你打断他的话,对他说:“听我说,老汪,我知道你想说何必现在做这种事呢。”

你说:“我知道你想说,让我现在安心治病,不要多想,不要做这些兆头不好的事情。”

汪指导听了,就把脸转了过去。

你说:“但我希望你现在就能帮忙我做完这些事情。”

你说:“现在把这些东西给旁人使用,还是合适的,因为我只是常规病假而已,还是活人。”

你说:“如果等我死了再转给别人用,它们就不一样了,它们将会变成死人的东西。”

你说:“别人再用它们,心里就会有不好的感受。”

你对汪指导笑了一下,说:“我生前诸多行为曾经让别人难受,总不想看着我死后还让别人继续感到难受吧?”

你说:“所以,帮帮忙?”

 

那天,你说:“那张床,我从来就没觉得是属于我的,就算是睡在上面的时候,也是这样。”

你笑了一下说:“实际上,我一直有个预感,它会在学校待得比我长久得多。”

“相对于它而言,我反倒是一个匆匆过客。”

你说:”既然它从来就不是属于我的,那么,我没有在使用着的时候,就应该主动想到,让别人来使用它。”

你说:“不该让它孤独在那里,与灰尘为伍。”

你说:“我疏忽了这些,没有想到需要主动安排好这些事情。”

 

你对汪指导说:“其实,在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不应该想着自己再也不能回来了。”

你说:“应该多想,怎么让还留在这里的人,生活得更好,更顺利,更幸福。”

你说:“一个人在他所处的每一个地方,都应该尽量多地去想这方面的事情。”

“如果只想自己,那么,他来过或是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对这个地方来说,就完全没有区别,来得完全没有意义。”

 

你说:“以前,我曾认为,一个人人生的价值,是通过能得到多少自己想要获得的东西来决定的。”

你说:“所以,我花了很多时间来寻找和守护自己想要获得的东西。”

你说:“后来,生病之后,我逐渐明白这是有问题的。”

你说:“一个人的人生价值,就在于他在活着和死去的过程中,曾给这个世界带来多少幸福。”

你说:“这个价值是体现在别人的收获当中的,而不是自己的。”

你说:“这样的出现和消失,才是有意义的。”

你说:“可惜,我明白到这一点,还是太晚了。”

你说:“当我明白过来的时候,所剩的时间也差不多没有了,能力也非常有限了。”

你说:“所以,请帮助我,从现在开始,为这个新理解,多少做一点事情吧。”

你说:“虽然开始得晚了,但也不能因此就不开始吧。”

 

(六)

 

那天你还和汪指导交代了身后的其他一些事情。

包括我的事情。

这一部分,也以后再写,现在不写。

 

那天你对汪指导谈到了不久后就将经历的死亡。

你说:“我希望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不要给别人带来痛苦。”

你说:“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你说:“但我发现这很有难度。”

你说:“我大概做不到不让别人痛苦。”

你说:“那么,也许可以考虑另一种方式。”

你说:“如果必然带来痛苦,那么,我希望这种痛苦能对感觉到痛苦的人提供帮助。”

你说:“有时候,我会奢望一件事情。”

你说:“我希望找到一个方式,让因我的死亡而产生的痛苦变成其他人的财富。”

你说:“希望感觉痛苦的人能从这笔财富里面找到线索,从而最终能够找到从此熄灭痛苦的一些方法。”

 

那天,在谈到这个话题的时候,

你说:“如果能够找到这个有效的方式,我会很欣慰。”

你说:“哪怕为此需要在死亡的过程中经历加倍的痛苦,也是值得的。”

你说:“我希望在此之前能够知道这个合适的方法。”

你说:“这样,死亡虽然照样发生,但它就不仅仅再是死亡了。”

你说:“它会变成有助于别人幸福生活下去的死亡。”

 

(七)

 

这些话,就是你那天对汪指导说的。

时间久远,他还能复述出来的,大概就这些了。

 

那次谈话让汪指导非常震动。

现在,他已经超过60岁了。

在滨海的城市里,他对我说:“有很多年,在过生日的那一天,我都会想到他所说的这些话。”

他说:“他虽然年纪比我小一截,但他看得比我远,比我深。”

他说:“如果他能够活到我现在的岁数,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当汪指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刘雯丽在旁边说:“他从来都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她声音带着一点哽咽地说:“至少,对我来说,从来都是。”

她这样说着的时候,眼泪夺眶而出。

至于我,我什么反应呢?

以后写吧。

这不是重点所在。

 

(八)

 

把这件事情继续写完。

 

你和汪指导谈话后大概七八天之后,

在你母亲见你情况暂时好转而回去照看你父亲的间隙里,

那张床有了新的主人。

你们料理了这些事情。

你妈妈再次回来的时候,汪指导安排她住进了附近的一个招待所,

这样,她照看你更方便一些,休息环境也更好一些,

还可以使用汪指导家的厨房做饭,

你的日用私人物品,也都差不多到了汪指导家里。

你母亲是在你去世之后再次回到那个房间的。

那时候,她才发现大型家具都早已没有了。

也就在这时候,她在房间里发现了那件没有织完的毛衣。

她把它,拿走了。

 

你的追悼会结束之后,

你被送到了差不多所有的人都会去的那个地方。

从那个地方回到学校的时候,

汪指导下车时脚下不稳,差一点就摔了一跤。

这时,有个人在车外搀了他一下。

这个人就是那位曾经和他吵架过年轻教师。

汪指导站起来,看着他,说了一声谢谢。

而那位老师结结巴巴地对汪指导说:“对不起,那天是我太过分了。我错了。”

听到这句话,汪指导捂住眼睛,眼泪忍不住就流下来了。

从那一天起,他们就和解了。

 

现在,他们一起在这个滨海的城市里为一个俱乐部工作。

汪指导先办了内退手续过来,然后介绍了他和另外两三个老同事过来。

他们合作得很愉快,几家人常来常往,算是不错的朋友了吧。

 

这次,我也见到那位教师,我们在一起吃了饭。

他说,当他听到你去世的消息和其中细节的时候,

受到极大的冲击,有一刹那,他产生很深的罪恶感,

彷佛觉得自己的这句话和那个行为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作用似的,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言行和这些细节的产生多少有些关联。

他为此有几天时间频频做梦。

在参加你的追悼会时,他感觉很多眼睛在看他。

他彷佛感觉到别人心里的那种联想猜测和议论。

这让他背上出了很多汗。

他没敢继续跟着教研室的其他老师,送你到最后。

他提前回来了。

但提前回来一事也让他很难受。

于是他一直在停车场附近转来转去。

他很想对那件事情做点什么,

因为他一直在那里转,所以,他就得到那个非常巧合而且非常合适的机会了。

他对我说:“我没有机会向他道歉了。”

他说,那以后他就很少说那种不经大脑的话了。

他说:“从那次事情当中,我得到的一个提醒就是:说话的时候,心里应该要有别人。”

 

他们都不记得那张床怎样了。

现在没人根本关心那张床。

但他们都记得你。

就像我一样。

 

(九)

 

就这样来写出这件事情吧。

并不是最圆满的写法,

不过也是过了N多N多天才想到可以这么写的,

我尽力了。 

 

这篇,是开博以后写的第1500篇。

它和《咖啡馆》是不同的。

对吧? 

 



曾经的这一天...


最新评论


你好

2007-08-26 07:59 匿名 60.209.*.* 网址: http://www.goqoo.la/friend/?op=nreg&M_ID=163542

一点一点看完 漫漫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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