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爱尔兰一个小镇上的一家咖啡馆里，

GX对我说了一件事情。

 

（二）

 

那天，天气也像今天这样阴沉，一切都是湿漉漉的。

GX到医院的时候，大概是上午9点多。

你在沉沉睡着，看上去气色很不好。

GX看到你的左手正在输液，鼻孔里插着氧气管，身边放着氧气罐，还有两样仪器。

在和陪护人的交谈中，GX得知你昨夜的情况很糟糕，心跳和呼吸都不好，清晨5点左右才慢慢睡着的。

GX让陪护人去睡两小时，然后在你身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保温罐，判断你从昨夜到早上什么也没有吃。

然后，他开始看输液签上开列的药物名称。

看了片刻，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这时，他听到你动了一下，然后听到你身边的仪器发出一些声音。

GX站了起来，俯身看你，然后看了看仪器，

他发现你的眼睛微微睁开着。

GX叫了你一声，你似乎有听到，又似乎没有听到。

他看到你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在动。

你似乎想在胸前抓住什么东西，但你却没有足够的力气。

GX再次叫了你一声，问你能否听见，是否想要什么东西，

你没有回答他，

他又问了一次，并且帮助你把手放在胸膛上。

这时，你低微地说：“有个东西，挂在这里。”

GX说：“什么东西？”

你说：“我见过它。”

GX问：“是什么？你找的东西是什么？”

你说：“在一面后视镜里。”

你说：“它在我额头上。”

你说着，再次闭上了眼睛。

GX问：“你还好吗？我是GX，看见我吗？”

你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睁开眼睛，

你身边的仪器再次发出一些声音。

GX看了看你，又看了看仪器，决定立刻呼叫医生。

 

（三）

 

你再次睁开眼睛，并且能说话，是40分钟后的事了。

这一次，你认出了GX。

你们说了几句话之后，GX告诉了你刚才的事情，并问你刚才在找什么东西，

你听了，没有说话。

GX说：“是在做梦吧？”

你看了GX一眼，无力地笑了一下，说：“大概是吧。”

你说完这句话，眼光就注视着天花板。

你不说话，一直注视着天花板。

就在GX想要再次开口的时候，

你说：“不是做梦。”

你说：“我常见到她。”

GX说：“谁？”

过了半秒钟，GX又说：“是她吗？”

你的目光再次转到GX的脸上。

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这就是她，有时候又觉得，那是另外一个不同的人。”

你疲惫而困惑地说：“不是梦。”

你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但也不是真......。”

你没有说完这句话。

 

（四）

 

“要不要叫医生再过来一下？”GX担心地问。

你摇头。

“那么，要不要喝点水？”GX问。

你摇头。

“要不要把床摇高一点，会不会躺高一点觉得舒服些？”GX问。

你不能再有表示了。

 

（五）

 

呕吐过去之后，你又迷迷糊糊地睡了。

GX听到你在昏沉当中说：“不要哭。”

你说：“不要哭。”

 

那天，你没能再清醒过来，也没能再和GX说话。

 

（六）

 

后来，GX和你之间，还曾经有一次谈到这件事情。

 

你说：“那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你说：“很久之前，就开始了。”

你说：“现在，差不多睡着以后，她就会出现。”

你说：“有一次，她把一件东西扔进我怀里。”

你说：“我觉得她当时很难过，但她不要在我面前哭。”

你说：“是我做了什么，她才会那么难过。”

你说：“她心里其实不愿意把那件东西那样扔给我。”

 

你说：“她把一个有链子的东西挂在我脖子上。”

你说：“她一边这样做，一边对我说话。”

你说：“那是一个护身符。”

你说：“我常常觉得，它就挂在那里，但它却并不在那里。”

你说：“我从来不能摸到它在那里，但皮肤总能感觉到它。”

你说：“它很凉。”

 

那天，后来，你自嘲地笑了一下，对GX说：

“也许，快要结束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你说：“当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候，就会看到一些之前看不到的东西。”

你说：“就像放电影，放到最后，才会看到剧组的全体名单。”

你说：“当片子没有放完的时候，是看不到的。”

 

（七）

 

这件事情，给GX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他一直不明白你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但凭直觉，他觉得和我多少有点什么关系。

所以，最终，在那间咖啡馆里，他还是终于告诉我了。

当他说的时候，我一直都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问：“你能明白吗？”

他问完，就盯住我看。

我感觉到他在咖啡杯的上方盯住我看。

但我什么反应，也没有给他。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反应给他。

当时，我就是那样的，不知道怎样，反应给他。

于是，GX就慢慢沉默下去了。

那就是当天的情况。

之前，已经在这里，写过了。

 

（八）

 

很久没有接着写这些了。

写一点吧。

 

你知道吗？

一般是写这些，但其中很多，都不一样了。

但也有很多，还是一样。

 

事实上，写这篇，就是想知道，究竟什么不一样了，

以及，还有什么，依然那样。

 

其实，有时候，倒是希望还能有个GX出现，

能够那样直接了当地，刺痛我一下的。

不过，这也是胡思乱想，对吧？

不能光依赖GX或者别的什么人，

还得自己奋力起来，呵斥自己吧。

有时候，是需要逼迫的。

需要用刀，切断它。

哪怕，它在咽喉上。

 

（九）

 

其实，本来，是想写海滨的事情的。

但，不知道怎么搞的，

没有写出海滨的事情，

却把GX说的事情，给写出来了。

而这事，原本是没想过要写的吧。

 

写了就写了吧。

就写了吧。

 

写作是双刃剑。

亦正亦邪的。

有时候，道行浅了，就很难控制它。

——但，正是因此，才能证明给自己看，道行还是太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