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曾经有一个时期，

知识阶层的英年早逝，似乎蔓延成了一种普遍现象。

这种现象也发生在学校里。

一位很优秀的化学教师晚上睡觉的时候突然心脏病发作，猝然去世，

时年仅32岁。

这次死亡在学校引起了普遍的震动。

大家都觉得有点难以置信，头一天下班的时候还有说有笑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已经阴阳隔世了。

 

葬礼在很悲恸的气氛中，沉重地举行了。

你去参加了葬礼。

下午，我在训练场见到你的时候，

你有点沉默。

整个训练期间，你的话都很少。

我看着你不出声地示范动作，检查器械，书写记录。

我看着你在场地里走动，完成工作。

 

（二）

 

那天黄昏，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你推着车，我在你身边走着。

我们走了一半的路程。

你始终没有说话。

 

在距离清真寺不远的地方，

我站下来，不走了。

你回头看了我一下。

你看了看我的神情。

你低头看了看地面。

然后你抬头环顾四周。

你说：“我们去那边坐一下吧。”

 

（三）

 

我们并肩坐在一大堆红砖的后面。

你的自行车架在旁边。

你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它的飞轮。

我们看着轮辐上的钢条在暮色中闪着亮旋转。

 

我轻声地说：“心里难过吗？”

你低头不说话。

我说：“怎么了？”

你振作了一下。

你抬起头。

你笑了一下。

你说：“没什么。心里有点什么沉甸甸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我说：“不要担心。”

你再次抬头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不要担心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

我说：“不会晚上告别我，早上就永远见不到我了。”

你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想要说什么。

我温柔地对你摇摇头。

我说：“我心脏虽然比那位老师还要不好，但它会努力跳动的。”

我说：“我保证。”

我说：“只要你还在期待见到我，它就会一直为此而努力跳动的。”

我说：“你不会失去我。”

我说：“因为，我不会让你失去我的。”

 

你的嘴唇再次翕动了一下。

千言万语涌上来。

但你只说了一声：“小琴。”

你说：“小琴。”

 

你的声音里，有一丝轻微的颤动。

它从空气里，一直传递到我心里。

 

（四）

 

那天，后来，你说：“有时候，世界上的事情挺奇怪的。”

你说：“几天前我还看到他的妻子中午过来给他送毛背心。”

你说：“我看到他们一起在食堂吃饭，他们很亲昵地说话。”

你说：“他妻子嘱咐他下班早点回家，说，将会做好晚饭在家里等着他。”

你说：“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你说：“当一个人变成尸体之后，一切就都发生了变化。”

你说：“过去盼望他回去的人，现在，急于让他离开家里的房间。”

你说：“没有人希望一具尸体在家里停留很长的时间。”

你说：“人人都急于处理掉它。”

你看了看正在逐渐黯淡下来的天空。

你说：“此时此刻，那个曾经在食堂吃饭的人，已经变成一些黑烟了吧。”

你说：“就在我们呼吸的空气里。”

 

听了你所说的。

我心里一阵难过。

我很想说点什么让你不那么沉重。

可不知道为什么，有什么东西妨碍我说出合适的话。

我有种感觉：你的沉重，是我的言语所不能缓解的。

和压在你心上的东西相比，

任何言语，即使是来自我的，它们的份量，也都太轻了。

 

（五）

 

所以，最后我的反应，和你的反应是完全一样的。

我只能轻轻地叫了一声你的名字。

我用最温柔的声音，轻轻地叫了一声你的名字。

它就像一片羽毛一样，轻轻地落在你心里最隐秘的那个地方。

 

你的心里一阵荡漾。

你看了我一会儿。

我在你的注视下，低下头去。

就在我低下头的时候，

你把我的一只手，抓握在你的手中。

我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涌向那只手掌。

我一动不动地，任由那只手，留在你的手中。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觉察到了我呼吸的变化。

你迟疑了一下，你随即把手松开了。

你离开了我的手。

你笑了一笑。

你说：“对不起，让不好的情绪影响你了。”

我摇摇头。

我说：“确有影响，但，没有不好的。”

 

那是你第一次参加人类的葬礼，

也是最后一次。

此前，你没有见过人类的身体被那样装在一个盒子里。

当时，我们都不知道，

同样的事情就在不远处等着我们。

下一个被装在盒子里的教师，

将会是更年轻的你。

 

——也许，你知道，而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当时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永远也没法再知道，你当时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六）

 

那天，当我们并肩坐在那堆红砖的背后时，你说：

“有时候，我觉得所有的这一切，都不过是我们从一个更强大的力量那里借来的。”

“包括这个身体，这些时间，所有的一切。”

“不过只是借给我们用用罢了。”

“当真正的主人想把这一切收回去的时候，我们就要把一切归还掉。”

你说：“所以，应该在还能使用的时候，好好利用它。”

我轻声问：“那么，你会希望怎么用它呢？”

你想都没有想，就脱口而出：“希望让你幸福。”

我看着你，内心发生无声的地震。

 

你觉察出那种地震。

你停顿了一下。

然后，你接着说：“希望让它制造很多很多的幸福。”

你说：“送给很多很多的人。”

你说：“只有当它变成了很多很多的幸福，进入很多很多的人的时候，”

你说：“才不会非常舍不得归还掉它。”

 

这就是你当天所说的话。

我敬爱你，一直都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