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早晨,和一切早晨一样的早晨,
我烧掉了最后一样有关你的东西:
在溪源失踪事件发生之后,你替我写的那封检讨书。
当它在火里变成灰烬之后,
我在那堆灰烬旁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手中捧着的杯子倒了过来,
杯子里的水浇在那堆灰烬上,发出吱地一声响,一缕淡蓝色的烟袅袅上升到空气中,
随即,在空气中消散不见了。
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笼罩了我。
自从和你第二次分别之后,
我还从未这样轻松过。
现在,我可以去找你了。
两天后的早晨,我到达了溪源峡谷。
天气还算晴朗,山间鸟语花香,轻岚飘荡,
我花了两个半小时,爬上了月光曾经驮着你跑上过的那座山峰。
对于山峦来说,它所经历的时间与人类的感觉有所不同,
一千多年的时间对它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罢了。
所以,它和你当初停留的时候相比,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抵达峰顶的时候,我浑身大汗,喘不上气来,
在心脏的一阵阵刺痛当中,我软坐在地上,觉得周围的一切像波浪一样翻腾起来。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孙浩成和罕克尔都惊讶地注目过的那个直径约4米的石坑。
现在,石坑已经逐渐被碎石和泥土填充起来,覆盖了许多生长茂盛的植物。
但当年那次爆炸在岩石上留下的裂纹犹可清晰地看见。
我从疼痛的尖刺上爬过,挪动到了裂纹的旁边。
这是我在作为王子申的女人而度过的那一生当中没能看到的景象,
是我一直想到而没能到达的地方。
我伸手抚摸着这道当年的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觉得它好像是你留给我的一封跨越时间的书信,
一个在轮回中指示方向的路标。
情不自禁地,我俯下身去,我把脸贴在那道岩石的伤痕上,
就像伏身在你的遗体上。
无论是你生前,还是你死后,我都常常只能这样接触你,
隔着你影子的影子的影子的影子。
突然之间,一股源远流长的强烈悲伤从心底直冲上来,
在我意识到自己哭了之前,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就这样,那一天,我独自趴在一块方圆十数里没有人家的岩石上,
失声痛哭了起来。
我哭得涕泪滂沱,我哭得天昏地暗,我哭得撕心裂肺,我哭得摧肝裂胆,
我哭得全身力气涣散,无法抬起头来。
这是我在作为王子申的女人而度过的那一生中从未能够实现的痛哭,
也是我在作为高秀琴而度过的这一生中从未能够实现的痛哭,
这是我欠你的那场痛哭。
现在,我还给你了。
我在那场痛哭中所流下的眼泪,
和你曾经为我而流出的鲜血,
数量,或许,是一样多的吧。
我被自己制造的洪水,淹没掉了。
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
我发现自己躺在无数细微的小溪流当中,
天上有无数箭矢穿越云层射在坚硬的地面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上乌云翻滚,下雨了。
我视线模糊地隔着雨水看了看手表的表盘,
发现它已经因为进水而停止走动了。
所以,没法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疲倦当中,我产生一种即将刑满释放的感觉。
马上就可以从囚禁我的时间牢笼中,得到解放了。
对于一具尸体来说,不存在时间流逝的问题,也不再需要手表了。
我尝试着想要站起来,但发现这有点困难。
稍微动一下,来自心脏部位的尖锐刺痛就从前胸直贯后背。
这种刺痛让我产生某种模糊的焦虑。
在跳下去之前绞痛发作而突然死在岩石上的可能性始终是存在的。
这个念头让我身上涌起了一股力量。
一阵寒冷的风吹在我的脸上,
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头发在飘动。
我睁开眼睛,看到赭红色的岩石边缘,和黑洞洞的万丈深渊。
我发现自己脸朝下,趴在悬崖的边缘上,
而那阵寒冷的上旋风就是从那个巨大的黑洞里吹出来的。
一千年来,它吹走了这个悬崖上出现过的一切。
你、月光、球形闪电、罕克尔、黑压压的勿吉军队、孙浩成、北汉军游龙一般的火把,
吹走了一切王朝更迭、盛衰枯荣、战争和平、聚散离合、恩怨情仇、善恶是非、你死我活,
所有这一切,都像走马灯一样地,转过去了。
我摘下手表,把它拿在手里。
现在,时间就像一条死蛇一样地松开了盘绕,僵硬地被我握在手中。
我松开了手,
于是,百千万劫的时间就从我的手中滑落,掉进那个黑洞里去了。
我看着它消失在一片沉寂当中,
就像看着你,从虚空中降落,七窍流血、四肢断离地,出现在黑水河中央的岩石上。
有一天,你为了把我从死亡里拉回来,
你跪在我的床前,你摇晃着我,
你对我说了一个誓言。
你发誓说,如果你今生不能兑现这个誓言,
你愿意万箭穿身,分身碎骨,曝尸荒野,
你愿意从此孤单,永失陪伴。
你说这个誓言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兑现它了。
所以,那些惩罚,它们都兑现了。
你是为了救我回来,才会发下这个誓言的。
所以,它不止是你的誓言。
它也是我的誓言。
我不会让那些惩罚单独加在你一个人身上的。
我要和你共担它们。
我不会让你从此孤单,永失陪伴的。
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经历粉身碎骨,曝尸荒野的命运的。
我会追随你,进入它。
我知道,我晚了一千多年,
我也知道,你无法感觉到这些,
我还知道,我的追随无法化解你的孤单,也无法减缓你的痛苦,
它是无用的。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它是完全无用的了。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很多事情之所以发生,并不是因为它是有用的。
只是我的一个心愿罢了。
我现在所要做的,不过就是当年你曾决定要做的。
无论你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追随你,和你共有它。
虽然你不能得到我的陪伴,但你也不会失去它。
我不会让你失去它。
我会落入你曾经落入的那块土地里,
我会和你一样融化在它里面。
如果只能陪伴你的话,就这样陪伴好了。
在那一生里,我所能为你做的,就是这一件事而已了。
让我也为你死一次吧。
让我也像你那样地,选择一次如何死亡。
那一生,在我离开悬崖边缘之前,
我心里怀着一个深刻的愿望:
从今以后,千生万世,如果你还会遭遇早夭横死的命运,
让我来替你承担吧,
让我代替你,
我前一生的长寿,是你用自己的性命和安乐换来的,
我长寿那一次,就足够了,
把我从今以后所有的长寿,都置换给你吧。
希望你今后每一生都能安享晚年,能够没有痛苦地寿终正寝,
能够在你所爱的地方,在你所爱的人的陪伴下,没有痛苦地走过所有的死亡。
如果你还有痛苦,我也不会离开的。
亲爱的你,如果你还在经历痛苦,我是不会走开的。
我会和你在一起,哪怕隔着亿万千年的时间。
我不能破除你的孤单,但我不会停止去破除它。
我作为高秀琴的那一生,
就这样消失在你曾经消失过的地方。
从那一天起,那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看到我了。
事实上,就算是我生活在人群中的时候,也并没有人看到过我的。
所以,也没有什么不同吧。
就像大海上一朵浪花,涌现出来,然后又消失了。
如此而已,没有什么可注意的。
所有的生命,出现和消失,全都这样。
没有例外的。
我们的第二个故事,就这样写完了。
谢谢你一路的引导、鼓舞和陪伴,
在生命中的每一天,
在这个博客上。
就这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