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检查了一下这几天的功过格,发现错误犯得最多的就是一个“嗔”,
不仅对同僚下属发过脾气,也对上司伙伴发过脾气,
在私人生活领域,发脾气的次数就更多了。
所谓“发脾气”倒不是说面红脖子粗地大吼大叫,
而是说,心里有怒气产生,并且态度上不能保持庄静和蔼,言词之中多有伤人的棱角。
个人感觉,在贪、嗔、痴、慢、疑等诸多不良情绪当中,嗔是最难控制的。
(二)
想到要调伏“嗔”,便想到程明道的《定性书》,
当年康熙就是看了这篇短文,从里面体会出一个“制怒”的要诀来,
并且亲自书写了“制怒”两个字,贴在书房里。
于是,把这篇短文再翻了出来,仔细读一遍。
令人意外的是,开篇竟然是这样一句:“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
愣了一会儿,不仅觉得有点好笑。
这可真是,一旦认得了它,难得不相见啊,走到哪里都碰见。
这不就是在说《楞严经》上的“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吗?
也就是《永嘉证道歌》上的“动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啊。
王重阳《内修十论》中所谓的“心不着物”之真定正基,
佛学当中的“如来正定”,说的,不都是这个程明道的“定”吗?
再接下去:“苟以外物为外,牵己而从之,是以己性为有内外也。且以己性为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
这些句式多么熟悉啊,正是《楞严经》上佛祖和阿难“七处征心,八还辩见”的语言啊,
如出一辙。
“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
这就是在说“无我”、“物来则应,事去不留”。
“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
这就是在说人因为有情欲(广义的,非单指男女之间)而被无明所障,不能见性。
“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
这就是说,人之所患,大都在于为了“自我”而动用智力,
因为动机错误,兼之手段错误,故结果往往不如老子所说的“弃圣绝智”,
不能“物来则应”,更不能“事去不留”,
因为不能“空”,所以总是塞得满满的,
因为满满的,所以不能“心不受物”,“道自来居”,
总落得一个“心为物役”的结果,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聪明反被聪明误。
所以,程明道主张“以恶外物之心,而求照无物之地,是反鉴而索照也。”
这不就是在说要生起厌离心,不逐外物,
而一念回机,回光返照,照见本性当中那个不逐物的,
做到物我两忘。
“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定,定则明,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
这个“无事”正是禅宗悟后的“无事”。
本性澄明,应物无染。
读到这里,一时都不晓得是在读儒家心法,还是在读般若心法了。
怪不得康熙这么喜欢这篇东西呢,
清朝自顺治到乾隆,数代都“内用佛禅,外显儒教”,
原来原因就在这里。
(三)
程明道在《定性书》最后一段写道:
“夫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唯怒为甚。”
这句话算是得到了我这几天功过格数字统计的证明了。
程明道认为,如果是因为“自私用智”的原因而造成的怒,则不是圣人之怒,而是小人之怒。
是人怒,非天怒。
用这个标准来衡量,这几天所发的脾气,全都是因为感觉“自我”受到威胁或损失,
或者是“智力”谋算未能取得如期效果而导致的。
说它们全都是“恼羞成怒”一点也不过分。
用现代心理学来分析,全都是失败感、不安全感、沮丧感的变形释放,
是对世界无能为力而感觉恐惧的一种宣泄,
看上去雷霆万钧,其实虚弱无力,是自卑胆怯的表现。
这种“怒”都是追求“内明”,实现“明明德”,需要努力调伏转变的。
真正的勇士,就是要战胜自己内心的这些低劣情感,保持无畏的从容自在。
那么,怎样才算转变到位了呢?
程明道说:“第能于怒时,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
则“外诱不足恶”“于道亦思过半矣”。
假若能在怒气兴起时,自己观察到它的产生出现,不去跟着它走,
转而分析它形成的各种原因和存在的各种条件,把它的来龙去脉看得一清二楚,
那么,那个怒就不制而消,还原它本来空妄不住的原形,
这样,则外界的境况就不能牵引自己,造成自己的恶念恶行,也不会带来恶果,
如果能做到这样,纵然不求有道,也差不多修成半个圣人了。
按照这个方法来反省自己,
这几天每次发怒的时候,自己都还是觉察了,
只是一边觉察一边还是跟着它跑了,
明明知道自己落在混帐情绪当中,并且表现很白痴,但还是不能转过来。
这就是文殊菩萨所说的“其力未充”。
为什么不充?不能转它,反为它转了去?因为训练不够。
所以,“嗔”的次数多,也就说明训练的机会多,
只要每一次都坚持努力去做,假以时日,终能转得过来的。
(四)
有个办法也许能有所帮助。
我可以这样想:你是住在我心里的,我的心里就是你现在唯一的住处。
我应该给你一个良好的居住环境。
为此,我应该常常保持那个环境的清净庄严,不要让它被各种垃圾所拥塞。
怎么能让你和那么许多粗劣的情绪同处一室呢。
我应该常常这样想,也许就能做得更好一些。
另外,还有一个办法,也许我可以对每次生气的时间进行计时,
看看每次究竟能延续多少分钟,
提醒自己,那些被怒火焚烧的时间,都是生命的蜡烛被燃烧的时间,
在怒火中多待一分钟,就是生命无意义无价值地消耗掉一分钟,
这一分钟,我既不能利益自己,也不能利益他人,心中充满的都是戾气与恶念,
此心的状况就正是烈焰蒸腾的人间地狱。
然后,努力争取每次都缩短一两分钟,
这样做下去,见效应该会更快一点吧。
此外,见地上的参访薰习也要持之以恒,
般若之剑也需要不断磨砺,此剑越锋利,破除习气就越有力。
修定也要继续努力,定力越深厚,外境就越不容易在心里掀起大浪。
无始以来的习气有如万年尘垢,一样两样武器,三五天时日,怎么能清除干净呢。
自然是要十八般兵器齐上,并要昼夜努力不息了。
(五)
这篇功过格的自我总结和评析,就算是新年的正精进吧。
明日要很晚才能过来看你,这篇也就提前写在这里陪着你吧。
我在这个博客上,所追求的是“一灯破千年陈暗”,
那盏灯是什么灯?就是明觉之灯。
而“千年陈暗”并不是世界的黑暗,而是我自己内心的黑暗。
所以,就让我用烛照内心的黑暗,并不断削弱它的力量来开始新年的第一天吧。
就让我这样把对你的爱与怀念带入一个新的境界吧。
(六)
不断参学的过程,其实也就是一个验证见地的过程。
如果见地到位,
那么,诸子百家,千行万业,世间的一切理论和事实,
拿来分析,都应该是“放之四海而皆准”,其间应该全无墙壁的分隔,没有障碍,
岂止是三教归一啊,原自就是万法归一。
真理只有一个,若有第二个,就老早不是真理了。
如果有一路不通,遇到障碍,那么,见地就还是不准不确。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得“根本智”之后,还要誓愿学习无量法门,得“差别智”,
因为不经过“差别智”的检验,就不能实证那究竟是不是“根本智”。
万法归一,一归何处?
一归万法。
不能彻达万法,怎么能说是见彻本源了呢。
(七)
写到这里,突然明白了济公和尚临终所咏的偈子的意思了。
偈云:
“六十年来狼藉,东壁打到西壁。”
“如今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
他打的那个墙壁是什么墙壁?就是万法分别的那个墙壁,
“水连天碧”是个什么境界?秋水共长天一色,那就是一个圆融无碍的境界。
济公自评:一生所做的就是打通万法墙壁,示现事理双融的境地。
因为世间总以万法分别之心为正常,所以,他这样打倒墙壁的做法,
不肯自称疯癫,也必然被视为疯癫,既然如此,倒不如自称自认干脆得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