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就知道“坐井观天”这个成语。
但从来都认为这是在说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
就算是说中自己,那也就是有的时候。
只是有的时候,自己会有坐井观天的狭隘吧。
那是短暂的。
但现在,我明白了。
这个故事并不是在说别人的。
它一直就是在说我的。
而且,也并不是暂时的。
事实上,自我出生以来,一路行走至此,我的一生时时都在坐井观天。
那就是一个关于我的讽刺,关于我的寓言,那就是我一生的自传与墓碑。
那口限制我的认知的井就是我的全部感官系统和头脑构造。
就是我的肉身。
我就一直被关在我的肉身里,从未跳出去过。
我就一直坐在我肉身的陷阱里,看着我肉身所能感知到的那一小片天。
我一直就以为世界是这样的。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它还可以是别的样子。
我连想都没有想过,它可能完全面目全非。
我也无法相信我一生所见如此真切,却竟然都是错误与幻觉。
在我的一生当中,的确常常会有远方飞来的鸟,
经过我肉身的路线,
它们在这里休息的时候,会在书里,在故事里,在传说里,在宗教里,在艺术里,
对我说起它们曾看见过的广阔天空。
它们曾经多次地多方式地向我宣教过、解释过、描绘过它们所经历的广阔天空。
而我完全不能理解它们的说法。
而我一直有所怀疑。
而我一直试图确证自己的正确和自己的怀疑。
而我曾经称呼它们为疯子。
我曾经断言它们的话是孤独的臆想和绝望的编造,
我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关闭在真相的外边。
我终其一生始终都关闭在肉身的牢笼里。
我一辈子也没有明白我所看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就带着这样牢不可破的偏见死去。
我在死前排斥与迫害不赞同我的人。
我和他们发生激烈的争论。
我坚信自己是正确的,而他们的动摇和怀疑是愚昧。
我把我的信仰传递给我的子孙们。
我就这样地过完了我的一生。
在我的墓碑上,我的子孙们写着:
“这里埋葬着一个正直而坚定的人。”
这个四个字的古老故事,
它就是我的故事。
它并不是在说别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