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二元分裂的世界里摆脱，进入一元统一的世界，

从有限世界的幻觉里摆脱，进入无限的世界，

这个就叫做“证入菩提境界”。

 

明白观察者和被观察物没有区分，

明白所有的我们其实存在于无数的围墙当中，

而这些围墙其实并不存在，只是因为我们有限的结构而产生的幻觉，

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无限的，并且所有的一切都本是一体连通。

不仅推理明白，而且切身体验到，并且永不丧失这种体验，永不再为幻觉所牵引和迷惑，

这个，就是“证悟”。

 

（二）

 

听起来很玄妙，

但其实很简单的。

之所以这样表达，是因为只能这样表达。

难道那些已经体验到的人没有想过要通俗一点吗？

但事情本来如此，语言自有局限。

就像用一种病毒的语言不能描述人类的生活。

怎样才能通俗呢？

一通俗就不准了。

 

（三）

 

其实，这种摆脱二元进入一元之境这种事情，

每个人都会有过体验的。

只是太短暂了，不能永久驻留。

比如说，当我们看到一幅好画，而它非常打动我们的时候，

我们会觉得自己也在画面当中。

画面中的风吹拂在我们的脸上，

画面中的人注视着我们的眼睛，

画面中的阳光洒落在我们的肩上。

我们会不知不觉忘记周围的世界，

我们会不知不觉中走进画中。

这时，画框就被突破了。

我们就在很短暂的一刻，进入了画面当中。

观察者就这样融入了被观察者当中。

而这时，我们的感觉并不是走入了一个陌生而危险的地方。

我们的感觉就像回家一样。

我们甚至连回家也感觉不到。

就好像从来就没有分离过一样。

我们感觉不到自己此刻已经转移了所在的空间。

 

这种感觉其实很普遍，尤其是在欣赏艺术作品的时候，

就像我们看一部很动人的电影，会不知不觉被剧情和表演带着走。

我们看一部很动人的小说，也是这样，我们会进入故事情节当中。

我们看一部写得不错的博客，情况亦是如此，看着看着，就会与写作者同感，

会与他同喜同乐，尽管每人是在不同的触点上融入其中。

我们听一部不错的音乐作品，情况也完全相同。

我们会使用“沉浸”“融化”“俘虏”“吸引”“感动”等等这样的词汇来描述我们当时的感受。

而所有的这些词汇都只意味着同一件事情：边界模糊，我们和我们正在接触的事物发生融合。

 

我们不仅与画面融合，与文字融合，与剧情融合，与音符融合，

我们不仅深深感觉到我们所接触的画面描绘的就是我，书写的就是我，再现的就是我，演奏的就是我，

我们还与那些画面，那些文字，那些剧情，那些音符当中的其他的人的心意相融合。

我们会深深感觉自己存在于作者、演奏者、表演者、指挥者的心里，

我们也会深深感觉到，作者、演奏者、表演者、指挥者存在于我们此刻的心中。

我们的感情合一，我们的思绪合一，我们的心声合一，我们的处境合一。

我们在结构上发生深刻的共振与产生深刻的共鸣。

 

差别忽略，共同显现。

我们正是为此而喜欢艺术的。

我们正是因为被这种融合的感觉所打动才会产生和欣赏艺术的。

我们正是因此才会热爱这些的。

我们热爱的其实就是这种感觉。

这种没有界限的、自由的、回家的、真实的、古老的、说不清来源的感觉。

我们就是留恋这种感觉才会流连于艺术，并把如此之高的荣誉给予那些让我们回家的人。

 

（四）

 

这种心理的根源其实和宗教崇拜没有不同。

它们本是一件事情的两种说法。

是用两种语言说同一句话。

 

（五）

 

是谁在思念那种无限的、自由的、古老的感觉？

是谁在渴望回家？

是谁在牵引我们走向那些感觉，并且渴望在里面停留？

那个谁，就是本来的我。

就是我们的家本身在思念回家的感觉。

就是我们的根源在思念回到根源。

就是那个被掩埋在感观错觉里面的东西，

那个我们的基础，我们的本来面目，我们的根基，我们的源头，

就是它在发生这种作用。

 

（六）

 

所以，所谓菩提之境也并不是那么不好理解的。

只要再扩而广之一点就好了。

当我们能够看待世界的万事万物，都如同看着一幅动人心魄的美丽的画，

当我们能够听着世界上的每一种声音，都如同听着一首动听的歌，

当我们能够看着世界上所有的生活，就像看着一部很好的电影，一部很好的小说，一个不错的博客，

当我们能够一直把这种感觉保持到分分秒秒，永不退出，

当我们一直能够这样做，直到都完全不觉得自己已经这样做了，

我们就在菩提之境当中了。

 

（七）

 

艺术能够跨越时间、地域和人种的区别而获得广泛的共鸣，

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存在更大世界的说明。

说明所有的东西都有共同的根源。

而这种对共同根源的意识和觉性是苏醒的。

它就在我们心里的某处一直苏醒着。

只是被我们日常生活的乌云所遮蔽。

就像阴雨天气的时候，蔚蓝的天空被积雨云层所遮蔽。

我们的确只看到黑压压的乌云，

我们的确感觉到了乌云降下的暴雨，

但这不说明上面没有蔚蓝的天空。

在我们感觉不到的地方，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八）

 

所以，生死有形，但生死无界。

当我们看到血肉模糊的尸体、腐烂中的骸骨时，

我们会感觉毛骨悚然，然后会判断生和死之间有一条很深的壕沟存在，

会认为那是截然不同的事物，是对立的两个方面，不可跨越，

这个强烈的幻觉导致了我们很深的惊恐和悲痛。

但其实事情的本来面目不是我们所感觉的这样的吧。

 

我们生生死死变幻万千无非都是表相罢了。

就像天上的水汽，伴随着各种外在因素的变化，不断凝聚成不同形状颜色的云朵，

它们变来变去，生生灭灭，但其实那都是光线在我们眼睛里玩的魔术，

对于没有眼睛的人，对于没有任何光线的情况，这些魔术就不复存在了。

对于没有眼睛和没有光线的情况来说，水汽的运动就是水汽的运动，

其中没有像绵羊一样的东西，也没有像山峦一样的东西，

没有白色，也没有灰色，还没有黑色，

没有椭圆，没有圆，没有长条，没有鳞片，

没有飘来，也没有离开，没有聚合，也没有消散，

就连云朵本身，也并未曾有过。

 

（九）

 

就像颜色这种东西，其实也并不存在。

如果我们想看到它是如何不存在的，太简单了，在漆黑的夜里关上灯就可以了。

或者更简单，关闭眼睛就可以了。

东西还在那里，但颜色都没有了。

如果一直没有光线和眼睛，颜色就一直不会有。

所以，我们看到的是光线在眼睛结构里玩的魔术，我们看到的不是颜色。

 

云朵和颜色的确为我们所看到，但那不是它们真相如此的说明。

那只是真相在我们有限的、特定的感官里投影的那个小部分。

 

就像我们用一面很小的镜子映照天地山河。

天地山河不可能都进入小小的镜中，如果我们不旋转着变幻映照的角度的话。

当我们稳定不动的时候，镜子永远只能映照出一部分来，

就像照片永远只能拍摄到世界的一些部分。

它永远受到尺寸的限制，受到边框的限制。

它永远不等同于真相的全部，但也不能说它映射的是虚假。

它既反映了真相，但又没有。

 

我们何曾看到过真实的世界？

我们一直不过是在看照片罢了。

 

（十）

 

你当初想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吧。

你在死亡之前，反复尝试着想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吧。

我们没法分开的，不存在永别这件事情，分开只是错觉。 

打碎的不过是一个容器罢了。

容器里面的水是不会消失的。

它无论怎样循环，都还在同一个世界里。

我们来来去去，我们聚聚散散，我们生生死死，我们悲悲喜喜，

我们始终都是在一起的，因为我们就是所有，我们就在所有，我们没法再到哪里去了。

 

这就是你想要传递的吧。

可你找不着合适的语言来传递吧。

亲爱的你。

 

我从一开始就明白你艰于表达的困难，

可我现在好像才开始明白你想要告诉我的是什么。

 

我替你表达清楚了吗？这么多年以后？ 

在这个博客写到快要900篇，超过270万字的时候？

 

（十一）

 

上帝不是没有同情心的。

因为在上帝的眼里，是不存在生死的差异的。

这是存在于我们的感官里。

上帝只是没有，我们所需要的那种同情心。

因为那根本就是基于我们错觉的一种妄想。

就像我们不会对每天被我们无意当中消灭的细菌或者细胞有什么同情心。

因为我们感觉不到。

就像上帝不能觉察。

就算觉察，也不能为我们改变。

我们能在保持生命的同时，不伤害任何细菌或者不牺牲任何细胞吗？

没可能吧，也没必要吧，不管那个死去的细菌或者细胞或者爱它们的同类如何哀恸和祷告。

没必要的，是我们的惊恐与哀恸吧。

 

（十二）

 

所以，我要对付的不是你灰飞烟灭的永不存在吧。

我要对付的是我的感官带来的错误幻觉。

我要战胜的，我要超越的，都不是死亡。

我要战胜的，我要超越的，都是我自己的边界。

当我反复地在这个博客上，通过书写让你走近，让你离去。

当我反复地这样测试我的感觉。

当我感到自己在这种过程当中不可控制地亦喜亦悲，

我就发现了那个边界和那个幻觉。

其实，你在这个博客上，何尝真的活着，何尝真的死去。

你何尝真的温存地对我说话，你又何尝真的身陷那种地狱的痛苦。

那不过是我自己的书写，就像在现实里，那不过就是命运的书写。

但我却跟随它们亦喜亦悲，如此深刻，如此强大，不可抗拒。

我跟随自己的魔术，

完全就像我跟随命运的魔术。

 

（十三）

 

故事不妨继续写，

事情不妨继续做，

生活不妨这样延续，

但不要被这种感觉所迷惑和牵引，

要懂得那都是错觉。

就像梦可以继续做，但要知道这只是在一个梦里。

就像这个博客，不过是一个梦中之梦。

美丽，但空幻。

空幻，但也挺美丽。

 

（十四）

 

立于空幻的方法是什么呢？

我想，就是表现美丽。

甜蜜的美丽，哀恸的美丽，幸福的美丽，绝望的美丽，千姿百态的美丽，万千心态的美丽。

那就是我在这个博客上希望做的。

我就是这样站立于虚空之上的。

站立于我一生挚爱的死亡之上。

这就是我的答案了。

 

我不是在玩的。

我是很虔诚的。

 

（十五）

 

这就是我的寺院。

这就是我的修行。

这就是我的坐禅。

这就是我的诵经。

这就是我的瑜珈。 

这就是我的祈祷。

这就是我的赞美。

这就是我的告解。

这就是我走出牢笼的道路。

这就是我追求真正生活过的途径。

这就是我的哲学思索。

这就是我的艺术与宗教的生活。

 

（十六 ）

 

在刚刚睡着做的梦里面，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做梦。

但我醒来写这个博客的时候，好像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了。

我在梦里的这里写道：我此刻是在做梦，我一生也是一个梦。

就像人类在月亮的表面上用脚印写着：我来过。

 

（十七）

 

我不要稀里糊涂地忘掉你去过日常生活。

我不要那样廉价的解脱。

我爱你太深，你离开之后的空白太大，也没可能那样廉价地解脱。

我的确也都试过。凡能想到的，我全都试过。

我现在就在试过的结果当中。

现在我所要为你做的，刚刚都写过了。

这大概是我写得最清楚的一次。

这次，我要的是能够抽刀断流。

 

对你最后的愿望我从来没有马虎过。

我正在用一生来实现它。

即使你只是一个梦。

我所有的梦里面，最美丽的，那个梦。

最难醒来的那个梦。

最不愿意醒来的那个梦。

 

你曾播下一颗温暖的种子，

我会让它开出一个美丽的花朵。

我会它显现于虚空。

那是为你而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