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

一旦开头就不可收拾。

 

自从在横川访问了一次寺院之后，就有点上瘾了。

于是，后来，断断续续地，还走过一些日本的寺院。

得到一些一鳞半爪的印象。

写在这里吧。

除了这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说了。

 

（二）

 

在一座名叫圣众来迎寺的寺院里面，

看到一组《六道绘》的绘画。

当时，曾在其中一幅美人死骸图的面前停留了很久。

停留时间之长，达到令人怀疑我是否有不轨之心的程度。

 

据说，这是以嵯峨天皇的皇后为模特儿画的。

非常细节地生动再现了一位曾经令许多男人神魂颠倒的绝代佳人极其污秽地腐烂的过程。

旁边的解说词大致写的是这个意思：

人的身体由360根骨头组成，由许多骨节支撑，内穿血管，并放置着五脏六腑。

污秽的五脏六腑当中还爬满了污秽的蛆虫。

当生命还存在时，这些东西都被生命的光华掩盖着，

而当人被埋葬之后，一两天之内，身体就肿胀了起来，变成青黑色。

然后皮肤溃烂，发出臭味，流脓流血。

如果弃尸荒野，这时候就会有许多鸟兽来乱啄乱咬。

然后，就生出无数蛆虫。

然后就变成白骨。

最后骨节断裂，手足、骷髅分离。

不久就完全腐烂，化为泥土。

 

这是我生平最不愿意看的一幅画。

但我无法走开。

就像被什么从画里拖住了。

 

（三）

 

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

大约在公元7－9世纪之间日本古寺院的阿弥佗佛像，

基本都是庄严地坐着，沉浸在深深的冥想中的样子。

眼睛多半是闭着的。

最多是半开半闭的。

可到了12世纪左右，

日本寺院里面的阿弥佗佛像突然都站起来了。

眼睛也打开了一点，而且越来越睁开。

不仅站起来，而且开始把手伸向跪拜者，做出一个主动前倾的迎接姿势。

曾和一个日本同行讨论这件事情。

他说，这说明这个世界越来越糟糕了，越来越难忍受，想要逃离的人越来越多，欲望越来越炽热。

所以，佛也坐不住了。

 

（四）

 

粗略地看了一本名叫《末法灯明记》的书。

传说是日本和尚最澄所写的。

里面有很多牢骚之言。

比如，作者在里面说，

现在已经是无戒的时代，

因为根本无人持戒，所以，连破戒这种事情本身也都根本没有了。

在这样无戒的时代，想要寻找持戒的人，反而显得很可笑。

这就像在大街上找老虎一样，简直是自欺欺人。

所以，作者认为，

在这样的时代里，尊敬佛教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尊敬只是在形式上穿着僧衣、名义上自称是僧的人。

如果认为佛教还有值得尊敬的地方，

就只能这样尊敬了。

尽管只是形式和名义上的僧侣，但也总比连形式和名义也不做的人要强一点吧。

无善的年代，就尊敬伪善好了。

 

结结巴巴地看着这本书的时候，

不由得想：什么让这个作者这样绝望啊？

看透了僧团组织的堕落吗？

认定没有一个僧侣有真正的宗教之心吗？

觉得作者大有玩世不恭的思想。

很虚无。

有点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的伊万.卡拉玛佐夫。

又很现代。

有点周星驰。

 

有点吃惊还能在日本的古寺院里看到这种风格的东西。

我觉得它不像是最澄写的。

大概是某个有牢骚的僧侣借他的名义写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