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后来,因为不知道你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你在那边还好吗,
不知道你得到安乐了没有,
我就一直跟在你的后面走。
又因为你的要求将我禁锢于此生此世,
所以,虽然跟随你,但却只能沿着其他的道路。
我在某一条跟你方向相同,并且可以看到你的足迹的路上,
在你的后面独自走着,
希望至少能接近那段我不能陪伴你走过的道路。
希望至少能够体察到一些你独自行走时的感受。
我就这样在后面跟随着你,
虽然我不在你送葬的队伍里,
但我一直是在送着你的。
我跟在你后面走了很久很久,
我是那个最后回去的人。
我把你送得很远很远。
我一直送到不能不回头。
我在送到那个所在之后,还一直在追随着你向前走。
我的肉体虽然被你的要求所阻挡,
但我的心却超越了它的墙壁,一直跟随着你,
走向某个无人回来的暗黑之处。
(二)
这条路其实也并不好走啊。
它虽然不是死亡,但却具有某种和死亡相同的结构。
它也能引起某种类似死亡带来的极大恐惧。
行走的时候,也有万千魔鬼拥挤在心头。
它就像是夜深无人的庞大写字楼里某条阴暗的走廊。
墙壁和墙壁之间留着一条狭窄的缝。
天花板吊得很低矮。
四面、头顶和地板全都被漆成黑色。
在你经过的时候,通常都是没有光线的,
你完全无从判断自己的方位。
你不仅感觉东西莫辨,
你而且感觉连上下都开始漂浮。
你迈出每一步都感觉到对自己运动的深刻怀疑,
心头越来越鬼影重重。
你会觉得有些什么潜伏在看不穿的黑暗中恶意地蠕动。
你预感突然会有一种惨白的光在眼前出现,
并且映射出一个你从未见过的狰狞宇宙。
这时,你就会觉得身后有亿万条吐信的毒蛇在凶猛地追逐。
一些惊恐的尖叫会涌上你的咽喉,
但一些沉重的恐惧又会令它无法脱口而出。
它就会像一些毒药一样地在你体内发作。
万刃穿身般的剧痛。
这就是那条我乘坐《千年》所要旅行的路。
这就是那个最幽暗的山谷。
经过它是必须的,但却一点也不轻松。
所以,这种旅行必须是独自的。
不能让其他的人陪伴你。
因为其他人的劝说和尖叫会动摇你的意志。
你会不由自主地听从内心的怯懦,
想要退出而就此回到妥协的日常生活。
(三)
后来,有段时间,我非常痴迷过山车。
我就在连续不断地玩着过山车的过程中,失去了一些器官的健康。
我在世界各地玩着最惊险而刺激的过山车,
我在东京迪斯尼的飞轮上头下脚下地在离心力和失重的感觉中旋转,
我从拉斯维加斯最高的大楼上掉落,
我穿破头顶空气的阻力,用火箭一般的速度飞升,
我任由世界在我周围进行着宏阔无边的粗暴搅拌,
看着它像一条洗完的毛巾一般被绞拧成一个巨大的麻花,
然后,突然松手。
我想知道你曾感觉过的世界。
我想让世界跌出常识的顽固,失去我以为天经地义的面貌。
我常常在过山车上克制着极其强烈的想要紧紧闭上眼睛的冲动,
我强制自己始终睁着眼睛。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就曾从这样的景象里经过。”
你在最后的日子里,日复一日地生活在这样的动荡中。
你是不能像我这样的闭上眼睛并且停止的。
你在连续数十小时的晕眩中延续着你的生命,
你所忍受的煎熬让我至今心如刀割,
而我只不过身处一个数分钟之内就会停止的过山车。
我想和你共有你拒绝我加入的痛苦。
我想在这同样的痛苦中握住你的手。
我就这样在过山车上想着有所理解,有所补救。
我想知道你如何感觉到不能承受。
(四)
就在这个过程当中,我突然想问:
人类为什么要发明过山车呢,
并且一直以来有这么多的人这么热心地要去坐?
让他们自愿被绑在这个危险的旅程上的动机是什么呢?
会不会是他们内心的什么觉得,世界本来就不是那个稳定的面目。
那个什么渴望回到它对世界本来的理解和感受。
它渴望拼命甩掉那个禁锢它的,充满局限的错觉的外壳。
就是这个什么的渴望驱使很多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上这个危险的旅程,
正如一个又一个的宗教信仰者走进他们的心路探索。
在宗教修行的紧张求证当中,
一个人的心灵体验就如同身在一个巨大的高速过山车。
在我们的肉体外壳受到巨大力量和极高速度的强烈冲击时,
那个外壳坚不可摧的墙壁就会在猛烈的摇撼下产生某种裂缝。
这时候,里面的“那个什么”就会涌现出来。
这就是所有坐过山车的人都能非常逼真地感觉到生命的原因。
所有在过山车上尖叫的人,除了惊恐这个笼罩一切消灭一切的“第一念”之外,
还能非常隐约地感觉到一个“第二念”。
那就是:有种东西非常真实地想要破壳而出。
当你魂飞魄散、头重脚轻、恶心呕吐地从一架巨大的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
当惊恐和难受逐渐平息的时候,
你会感觉从来没有如此真实地像刚才那样活着。
我们就是因为这个,对过山车欲罢不能的。
那个欲罢不能的愿望,
就是我们的“那个”想要离开虚假的生命,回到真实的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