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遥远的过去,
有一次,我曾经因故死亡。
那是我自找的。
我走得那么远,
是因为我想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
我想知道你痛苦吗。
你如何痛苦。
你能否承受和担当这种痛苦。
它是否真的就比那个指数10.2的痛苦更不痛苦。
我想知道你付出了那样的代价之后,
是否真的如愿以偿地离开了你觉得无法承受的痛苦。
那后面真的有安乐吗?
你得到安乐了吗?
我亲爱的你,你得到了吗?
我能帮你什么吗?
在一生当中,我从未对人提及这次因故死亡。
我从未书写过它。
从未描述过它。
所以,没人能够知道它。
今天,心里的死亡真是多啊。
就连这么黑暗的它,也都现身浮出意识的表面了。
我已经决定要排空心里的所有涌现。
所以,我也拿过了它,开始写了。
就让它们连绵不绝地出现吧。
我即写即空。
不会再让它们住在心里了。
(二)
我感觉,死亡是从某种“气”的涣散消失开始的。
这种“气”我不知道在英文里应该如何翻译它。
“LUNG"?
“WIND”?
“SPIRIT”?
“SOUL”?
反正是那种不好言传的东西。
那种附着和流动在肉体的物质里面,能让它们运动起来,并具有感觉和意图的那种东西。
它从毒物进入并损坏的地方开始泄漏。
然后从那一点开始不断飞散,消失在虚空当中。
它向四面飞散。
但主要分成两支而离开我的肉体。
一支向上离开。
一支向下离开。
我一方面感觉它穿越了骨骼和血肉的墙壁而沉入大地。
另一方面也感觉它穿越天灵盖而向上飞翔。
当它向下沉降而离开我的时候,
我感觉消化停止,排泄阻滞。
当它向上飞升而离开我的时候,
我感觉无法吞咽,呼吸短促而急迫。
当它不断飞散远去,不再围绕我周身的血脉游走循环时,
我感觉四肢无法动弹。
全身的神经经脉一根接着一根地逐渐萎缩塌陷。
我的心变得浑沌不明。
(三)
再然后,我感到一点光亮在我的肚脐处开始晦暗和熄灭。
肌肉和骨骼开始变得绵软,失去支撑和包裹的力量。
脖颈不能再支撑起头部,
双脚无法再支撑身体,
双手无法承受任何轻微的重量,包括自身的重量。
它们软软地垂落下来,象钟表一样地摆动。
年轻而光洁的容颜上出现皱纹,
牙齿开始动摇并积满锈尘。
平时能清晰地映照出万物的心镜开始变得像一块巨大的毛玻璃,
而且不断发出破裂的脆响,
无数难看的裂纹出现在镜面上。
周围的一切开始漂浮流动,不再安稳和固定,
它们开始动荡和游走,
发生各种波动,
就如同海市蜃楼。
我开始感觉所有的一切在沉重的引力下不断坠落。
就像坐在一部巨大的过山车上从海拔1万米的空中向下飞速倒转俯冲。
身体向下,而心向上。
彼此撕裂。
空虚断绝,不能忍受。
我在这种连续的坍塌和掉落中感到极度的沮丧。
情绪从来没有这样低落。
就像即将熄灭的那种篝火。
我忍不住想要抓到点什么,紧紧地揪住。
我忍不住要哭喊:“帮帮我,请抬住我,不要让我掉落。”
但我不能发出这样的喊声。
我感觉嘴唇干涸,唾液枯竭,
鼻孔变小,两壁压缩堵塞,
气息无法畅通,
舌头僵硬如石头,并且纠缠打结。
我只能做到眼球拼命地向上翻动。
再然后,就感觉到心中一片空白,
并且极度烦躁不安。
周围的万物连影子的轮廓都已经隐没。
浓得无法穿透的烟雾从四周上升,
包围隔离了我。
(四)
再然后,又能感觉到另一点光亮在咽喉处开始摇曳和熄灭。
地球的空气变得有如零下4000度的外星宇宙。
每次呼出气体,都有大量的热量通过鼻子和嘴向外蒸发而流走。
每次吸入气体,都有大量的寒冷穿门破窗长驱直入。
所有的呼吸器官都因为每一次呼吸而冷得不断颤抖。
体温从四肢开始降低,
并沿着四肢的经络快速向身体各处蔓延着那种封冻。
内在和外界的边缘开始模糊和飘动,
不再能辨识出何者是我,何者是他。
不再能明白声音里的意思。
不再能想起熟悉的事情和亲爱的面孔。
回复到出生前最初的胚胎状态。
点点有颜色的光,象萤火虫一样在身前身后上下飞舞。
但不知道那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