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那次旅行,本来我只是在摩纳哥需要一个导游的,
但因为周这个朋友真的很好,
所以后来我一再延长对他的雇用。
离开摩纳哥之后,我们一起去了附近的尼斯,
在尼斯的海滩上看到了这个: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沙塑。
我站在濒死的雄狮与美人鱼,满地的骷髅骨骼之间,
面色变得象那些沙土一样,
我感觉头晕目眩,我感觉恶心欲吐。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看了看我的脸色。
他拉着我的胳膊离开这些东西,走向沙滩的深处。
他拉着我面向着蔚蓝无垠的地中海,
他拉着我面向苦难深重的非洲。
当地中海的波浪浸没了我的凉鞋时,
周说:“哭吧。我懂。”
然后他向我张开了怀抱。
于是,那天,
我扑在周的怀里,
在尼斯的沙滩上,
无声地哭了很久。
我的眼泪把他两边肩头的衣服都打湿了。
如果不是摩纳哥,
我不会这样脆弱。
(六)
尼斯之后,我们还去了马赛和巴黎。
我们在巴黎走了很长的路。
白天我们沿着塞纳河看那些老兵出售的旧照片和小品画作。
然后经过皮尔卡丹的家和阿兰德隆住的顶楼,
看到白色的窗帘和露台上的花。
我们在卖古董家具的地方逛了很久。
和过去的东西呆在一起,我感觉比较舒服。
在巴黎圣母院旁边的小桥上,起了一阵风。
我们站在风里看着城市的街道,
那些数百年来面貌不改,昔人已故的街道。
周问:“喜欢巴黎吗?”
我说:“喜欢。非常喜欢。”
周说:“我老婆也喜欢。”
周说:“女人好像都喜欢。”
周说:“可是为什么?”
我说:“这里爱情的空气很浓。”
我说:“这里充满了几百年来爱情的味道。”
我说:“很多死亡的爱情。很多不死的爱情。”
暮色照在我们身上。
(七)
周说:“你在这里等等我。”
然后他就没入了前来参观圣母院的一车儿童当中。
过了一会儿,看到他跑了回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束花。
他说:“给你的。”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突然很想送花给我老婆。”
他说:“但是她不在这里,因为我没有钱,所以不能常常带她来这里。”
他说:“你所爱的那个人,他也不在这里,因为他没有生命,所以他不能为你做这件事情。”
他说:“所以,现在我们来变通一下吧。”
他说:“我来代替他送花给你。”
他说:“你来代替我老婆接受这束花。”
他说:“这不是我送给你的花。”
他说:“这是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送给所有的女人的花。”
他说:“这是一个人送给同在世界上行走的另外一个人的花。”
他说:“命运不可改变,但人类总有变通的办法。”
他说:“只要我们活着,我们就能想法幸福和满足。”
晚上我们从住的地方一直徒步走到凯旋门。
在来回2个半小时的路程当中,
我们一直都在谈论爱情和死亡。
(八)
第二天,我们从巴黎返程回香港。
临行前,周问我要不要买点什么。
我摇头表示无此需要。
周说:“如果你要买东西,我就陪你去买。”
周说:“如果你不要买东西,那就陪我去买。”
我笑了一下,跟着他去逛了春天百货。
他在一条裙子面前来回踱步。
他在六种颜色之间犹豫不决。
他说:“给点建议,给我老婆带个礼物。”
我帮他选了一条。
我在镜子前帮他试穿给他看效果。
他看着裙子被小心地包起来。
他说:“变通。”
他说:“变通。”
他说:“我没钱每次都带她来,就每次都给她带一样礼物。”
他说:“我说,我们不能去巴黎呼吸那里的空气,但可以把那里的气息给你带回家来。”
他说:“想不想见见我老婆?”
我说:“想见。”
他说:“跟我回澳门吧。”
他说:“从澳门回去吧。”
他说:“可以像亲戚那样地送送你。”
他说:“可以尝尝我老婆的手艺。”
他说:“然后,可以去赌博。”
(九)
在澳门的码头,
我见到了周的老婆。
我没想到她看上去比照片上还要年轻很多。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
背了一个双肩包站在码头上等着周。
他们立刻拥抱在一起。
他们当众亲吻,旁若无人。
他们伫立在码头的人潮当中,
吻得如胶似漆,吻得密不透风。
在周家里吃了晚饭。
喝了他老婆炖的汤。
周说,他老婆其实是韩国人。
嫁给他以后才学会说广东话,才学会煲汤。
她还学会了打麻将,因为她独自在家的时间确实很多。
周说,其实他老婆自己一点也不喜欢吃广东菜,更不喜欢喝这种煲汤,
但在周不在家的时候,她却常常做广东菜,并且练习煲汤。
周拉住他老婆身上穿着的那件新裙子,
让他老婆告诉我为什么。
那个韩国女人就对我说:“因为周不在家,所以,我只能喜欢他喜欢的味道。”
周一年365天,有312天在外面导游。
周掏出一张机票给我看,
说他后天又要去同样的地方,陪另外的人。
周说:日子年复一年就是这样。
周说:男人永远在漂泊,而女人永远在等候。
周说:这就是我们的人类生活。
周说:人们总是聚少离多。
(十)
单身只影走江湖。







